凡煙小說

第22章 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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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22

靜怡的蛋糕在火鍋之後依然被眾人一掃而空,幾個女孩子並不拘束,飯後扶著肚子出來,笑著要請謝時遇和仲廷喝奶茶。

和諧大道這一塊是舊城區市中心,晚上十點依然熱鬧,謝時遇調侃她們竟然還能喝,然後和仲廷一人拿著一杯熱奶茶,陪黃一珊一起回榕樹街。

小晨、靜怡和小雪在和諧大道就和眾人告別各自回家,謝時遇囑咐靜怡準備好明天開始參與店內出品,自己回店裏處理今天提前關店的遺留事務,仲廷則去取車送表妹回家。

幾人走到“時遇”門口,仲廷說:“等等,你時遇哥有東西要送給你。”

黃一珊眨眨眼睛看了看她哥,又看了看謝時遇,笑瞇瞇地接過了謝時遇從店裏拿出來的手提袋,大方道:“謝謝時遇哥。”

謝時遇笑道:“常來玩。”

黃一珊和他揮手再見,跟著仲廷步行進了小區停車場,開門上車。

仲廷發動汽車,黃一珊說:“你知道時遇哥要送我什麽?”

“嗯。”仲廷說,“拆開看看。”

黃一珊依言拆開,謝時遇送的是一塊白色運動手表,不算貴重,但很適合她的年紀。

她調試了一下,直接戴在手腕上,舉起手給仲廷看了看。

“好看嗎!”黃一珊嘀咕道,“時遇哥人長得帥品味也這麽棒,怪不得‘時遇’現在這麽火。”

仲廷笑了笑。

“這是他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。”

“那我要告訴他我很喜歡。”

黃一珊拿出手機低頭鼓搗兩下,拍了張照給謝時遇發了過去,然後點開朋友圈,刷到謝時遇剛剛上傳的蛋糕圖——今天靜怡做的那個,點了個讚。

仲廷開著車,突然聽見身邊表妹的笑聲,不由得看了她一眼。

“在和他聊天?”他問。

黃一珊發出憋笑的聲音,手指靈活地在鍵盤上移動:“你猜。”

仲廷瞥她一眼,在紅燈時拿起手機,點開和謝時遇的對話框:「你和一珊說什麽了?」

謝時遇回得很快:「一珊沒和你說嗎」

仲廷:「她只顧著自己一個勁地笑」

謝時遇:「噗」

謝時遇:「認真開車,不要分心!」

仲廷彎了彎嘴角,放下手機換擋起步。一旁黃一珊說:“你是不是去問時遇哥了啊哈哈哈哈——”

“我先聲明我真的是手滑,”黃一珊側過身把手機屏幕給他看,“本來我和時遇哥互發表情包來著,誰想到……”

仲廷抽空瞟了一眼,看得不是特別清楚。

“宣傳欄上那張照片?”黃一珊“昂”了一聲,仲廷無奈道,“你從哪裏存的?”

黃一珊說:“三中官網上就有啊,歷屆優秀畢業生,前兩天我們班三餅開班會的時候還特地拿出來說了半個小時,我上去一搜你就出來了,第一個,特別排面。”

三餅是他們班班主任的綽號,大餅臉戴眼鏡,人如其號。

仲廷問:“他怎麽說?”

“誰,三餅?”黃一珊反應過來,“哦時遇哥啊——”

“他說很可愛。”

仲廷看了一眼被他放下的手機,眼中驀然生出些許笑意。

榕市不大,黃一珊住在新城區,雖然要過河,但從榕樹街過去也用不了半個小時。

黃一珊和謝時遇鬥了會兒圖,車就已經過河下了橋,再過兩個路口就能到她家,等紅燈的時候她擡起頭看車前方,突然想起個事。

“對了,昨天許箐姐給我發消息,”她說,“說元旦的時候她就要結婚了,好像是一月三號。”

“是好事,”仲廷說,“你和她還有聯系?”

黃一珊說:“偶爾會分享一些電影護膚品之類的。”

仲廷“嗯”了一聲。

他和許箐分手已經快三年了,這個消息並不使人意外,只是不知道舅舅舅母他們如果知道了,又會聯想到哪裏去。

仲廷想到這個不由得有些頭疼。

前年他因為母親的意外趕回來,母親去世後順勢留在了榕市,單這個決定就讓舅舅一家非常不理解;偏偏他回榕市後不久就和許箐分了手,哪怕仲廷解釋過他們是和平分手不存在什麽誤會和糾葛,聽在長輩的耳朵裏也不具有說服力。

他們會揣測、會聯想——認定他也許是受了情傷、又因為母親去世的打擊而一蹶不振——進而變得諱莫如深,每每只能欲言又止地關心他。

仲廷多次解釋都被長輩當作掩飾,哭笑不得之下又無可奈何:他暫時並沒有離開榕市的打算,於是只能任由這個誤會發展下去,畢竟誤會的出發點只是因為舅舅舅母擔心他。

黃一珊告訴他有這麽回事後,也沒再深入這個話題,仲廷把她送回家,和等在客廳的舅舅打了個招呼,沒多停留,就開車返回榕樹街。

謝時遇還在店裏,仲廷從後門進去,走到亮著燈的休息間外,看見裏面的人,卻沒敲門。

過了一會兒,謝時遇活動著手指和手腕往後靠,餘光不經意掃過門口:“我……”

他把剩下那個字憋回去,氣笑了:“你怎麽沒聲音的啊,嚇我一跳。”

“看你在忙,”仲廷進來關上門,“抱歉。”

謝時遇的心臟現在還在劇烈跳動,他拿過一旁的奶茶喝了兩口:“什麽時候回來的?”

仲廷看了看時間:“十分鐘前。”

“……”謝時遇一口奶茶沒吸上來,“你就站在這裏看了十分鐘?!那我要是沒發現你呢?”

仲廷笑道:“等等看你什麽時候能發現我。”

謝時遇瞪著他,片刻憋不住笑了:“你過來幹嘛,怎麽不回去,挺晚的了。”

仲廷拿出手機:“有個好玩的東西給你看。”

屏幕轉向露出些許好奇神情的謝時遇,上面是一張占滿整個屏幕的照片,紅底白襯衫,十八歲的男生微微彎起嘴角,神情中有說不出來的矜傲。

謝時遇只掃了一眼,就擡手捂住了臉。

仲廷忍笑道:“怎麽了,不舒服?”

“你還問,”謝時遇放下手,又好氣又好笑,“幹嘛啊,互挖黑歷史是吧。”

“是嗎?”仲廷疑惑道,“我聽說好像有人認為我那張還挺可愛的。”

謝時遇往他身上扔了顆糖,笑罵:“你差不多可以了,我可沒偷偷說你什麽。”

仲廷擡手接住糖:“這麽晚了還不回去?”

謝時遇說:“你話題換得會不會太快了一點?”

仲廷終於笑出聲。

“除了照片還有一段自我評價,你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念給你聽。”

謝時遇一頭問號,收拾電腦起身拉著他往外走。

“這麽晚了快回去吧,”他說,“看你困得都神志不清了。”

仲廷任由他拉著,在他鎖門的時候還接過了他手上的背包。謝時遇鎖完門擡頭,正好對上一旁仲廷的目光,兩人沈默片刻,而後不約而同笑了出來。

謝時遇別開視線,仲廷的目光卻還落在他臉上。

“你累嗎?”

謝時遇又轉過頭去看他:“還好,怎麽?”

仲廷說:“想不想去三中看看?”

謝時遇看了他好一會兒,低聲道:“……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有點瘋。”

仲廷笑道:“去嗎?”

五分鐘後,兩人站在三中後門外,彼此對視一眼。

後門附近是原先的教職工宿舍,宿舍區和校園用圍欄簡單隔開,可以鉆的漏洞有很多。後門附近有幾處圍欄空隙,歷經數次整修依然存在,雖然位於一些一般人不會去到的角落,但對於一部分三中學生來說根本不算隱蔽。

很巧的是,眼下站在三中後門外的兩位,都屬於那“一部分”三中學生。

兩人輕而易舉地從一個半人寬的空隙走進三中校園,慢悠悠地走到操場。

舊城區市中心的校園面積並不算大,兩人畢業多年,校舍年年都在翻新,除了這片操場和高中部教學樓,其他地方其實已經找不到太多他們還在三中時的痕跡。

謝時遇說:“我好像很多年都沒有進來過了,這裏變了好多。”

仲廷說:“除了操場和那棟樓,其他地方都重修過了。”

他示意高中部教學樓。

謝時遇說:“你後來回來過?”

仲廷說:“去年來給一珊開過家長會。”

謝時遇想了想:“一珊現在的班主任是老李吧?”

“對,”仲廷笑了,“是原來你們班的班主任,他們叫他三餅。”

謝時遇笑出聲:“這個外號竟然還在。”

“因為老師們也這麽叫。”仲廷看向他,“去年家長會的時候老李留我說了幾句話,提到他當年有個學生很厲害,是那年榕市理科第一,問我知不知道。”

謝時遇極力克制也沒法控制唇角上揚:“今年之前我們還不認識。”

仲廷說:“但我現在可以對老李說:嗯,他確實很厲害。”

謝時遇離開跑道,在足球場上坐下,仰頭看著夜色中仲廷不太清楚的面容。

“你這樣一本正經地誇我我會很不好意思的。”

仲廷在他面前單膝蹲下,手肘搭在膝蓋上偏頭想了想。

“那很可愛?”

“這件事過不去了是不是!”

謝時遇哭笑不得,他面前的仲廷手掌一撐在草地上坐下,離得近了,謝時遇能夠很清楚地辨認出仲廷臉上的笑意。

夜晚的校園其實是有點可怕的地方,路燈昏暗,教學樓漆黑一片,操場的大燈沒開,空曠的場地中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
但謝時遇分不出半點心思去感知周圍的環境,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面前的人吸引,仿佛掉進了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陷阱。

他甚至沒想過要出去。

“其實如果在高中那個時候,就算我們倆有認識的機會,你可能也不會願意搭理我。”謝時遇突然說。

他看著仲廷,能感覺到仲廷也看著他。他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笑意:“現在回想起來,我那時候是真的挺有病的。”

上高中之後他逐漸明白了自己的性向,隨後因為這份特殊,自覺與群體格格不入,以至於漸漸變得特立獨行的同時拒人於千裏之外,甚至目中無人。

這樣的目中無人,使得許多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就已經對他敬而遠之了。

這是後來張承明告訴他的。

仲廷聽他說完,笑著搖了搖頭:“那你認為高中時候的我是什麽樣的?”

“品學兼優。”

謝時遇想都沒想就蹦出了這四個字。他從手機裏調出今天黃一珊手滑發給他的那張、仲廷未滿十八歲時候的照片。

照片裏的男生也穿著白襯衫,在一片紅色的背景中端坐,目光清朗、神情沈著,雖然五官較之現在青澀許多,但沈靜的氣質已經由這張照片傳達出來。

仲廷註視著這張照片,仿佛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視。

“任何人的性格都不會是一成不變的,更何況那是性格走向成熟最關鍵的時期。”

仲廷讓他把照片收起來:“我們不可能在一夕之間長成現在的樣子,你不要用現在的目光去審視過去的自己,這對他來說很不公平。”

謝時遇專註地看著他的側臉,仲廷卻突然擡頭看了看天空。

“今天沒有月亮,但能看見很多星星。”他說了句無關的話。

謝時遇聽他說出這句話,甚至沒有擡頭去看綴滿繁星的夜空,就驀地笑了。

“你看,我說什麽。”

他有些時候真的會有一種突發奇想似的浪漫。

仲廷聽懂了,他側過頭笑著看了謝時遇一眼。

“時間讓你和我、在經歷過此前種種成功抵達現在時相遇,或許是一種奇妙的緣分。”他低聲道,“但十年前我們如果有認識的機會,也未必不能成為像現在一樣的朋友。”

他頓了頓,笑道:“或許就會在某天晚自習的時候溜出來,坐在操場上看星星。”

謝時遇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。

“我真的有點好奇高中時期的你了。”

仲廷說:“如果有機會回到高中,你會見到他的。”

謝時遇順著他的玩笑話問:“那我見到他的時候應該說些什麽?”

仲廷還認真地想了想:“如果是現在的你,自我介紹就好。”

謝時遇問:“如果是當年的我呢?”

仲廷笑了:“找到他,說‘你就是那個仲廷?’。”

謝時遇一楞,反應過來後笑得不行。

他覺得他大概猜到仲廷當年的樣子了。

“那我們成為朋友的過程恐怕不會特別愉快。”他笑了一會,對上仲廷的目光,認真道,“我很高興能在離開這裏的十年後認識你。”

時光的磨煉和饋贈或許就在於:它能使一個人成長到足以接納自己,足以重新擁抱父母,也能夠讓這個人慢慢走近另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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